第一部
手袋控懸案
無名女
「謝謝光臨,請自由入座,隨便吃隨便喝,不用客氣。」
龐眉白髮,穿著黑色絲綢唐裝長衫的周爺爺笑得合不攏嘴,上下打量著身穿珍珠白色背心長裙的我。
「謝謝未了小妹,我專誠來喝你的喜酒,行雲小弟呢?」
「周爺爺,你別尋我開心。這哪是喜酒,就是招呼大家熱熱閙閙聚一夜,吃頓好的。
行雲不在接待處嗎?他這主人家也太粗心了。
那周爺爺。。。。。。你。。。。。。交了『那個』沒有?」
「『那個』啊,還沒有,我沒看見行雲小弟啊。
放心,我不會白吃白喝的,鬼界的人,不,鬼界的鬼,都知道來參加這宴會的規矩,不會吃霸王餐。
要是下次你們不讓我進這酒家的門,我可要愁死了。
看不見行雲小弟,把『那個』交給你也是一樣的吧。」
周爺爺說罷,從頭上的天靈蓋附近拔出一根白髮,放到嘴巴前呵氣一吹。
白髮絲幻化成一顆直徑約一毫米的太陽色霧狀珠子,飄浮在半空中。
「一毫米就夠了吧?」
「嗯。」
我趕緊從斜揹著的藤籃小手袋裡,掏出手掌心般大小的象牙壺,收藏起從空中緩緩墜落的太陽色霧珠子。
「謝謝周爺爺。」
「區區小事,何足掛齒。
聽說今晚是港式豪華海鮮宴,我日思夜想,期待了整整一個月之久啊。」
「對呀,今晚的菜單有香蒜蒸扇貝、花甲王蒸蛋、姜葱珍寶蠔煲、避風塘瀨尿蝦、豆豉紫蘇焗花龍蝦、雞油陳年花雕蒸阿拉斯加蟹、魚湯金米東星斑等等等等,羨慕死我了。」
「不用羨慕呀,只要進門了,每隻鬼都有吃的份兒,何況你還是主人家。」
「對哦對哦,我也好期待。」
我這「鬼卧底」差點又說漏嘴露了饀,趕緊亡羊補牢地露出對佳餚美饌翹首以待的興奮神情。
「未了小妹和行雲小弟你們這對璧人,不,這對『璧鬼』,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呢?
我們這群饞嘴鬼,真的好感激你們是鬼不是人,卻可以穿梭陰陽界,搞定人間的酒家招待我們。
每月舉辦一次這種讓我們吃到飽,不,『吸』到飽的盛宴。
你年紀輕輕便到鬼界報到,雖然很可憐,但你和行雲小弟,真是我們的大恩人,感激不盡。」
「不用客氣,下個月也期待你光臨啊。」
「只要收到行雲小弟的邀請函,我必定不顧一切地趕來,也會交出『那個』啦,未了小妹你別擔心。」
周爺爺伸手指指我珍而重之地用雙手握住的象牙壺。
「不過,你們每個月請我們盡情吃,不,盡情吸這種豪華大餐,卻只要我們交出微不足道的『那個』。
你們不會入不敷出嗎?葫蘆裡到底賣甚麼藥?」
「周爺爺,這件事容我賣個關子。」
「好好好,總之只要這種盛宴可以一直舉行下去,我會收起好奇心,不刨根問底。
那我去找個好位子先坐下,一個月沒吸過極品鐵觀音和陳年茅台酒了,今晚都有吧?」
「爺爺想開多少瓶茅台酒來吸都可以,儘管找我。」
「未了小妹真是可愛又可靠,那待會我們再聊咯。」
周爺爺眉開眼笑地在筵開十二席的酒家內穿插,尋找認識的人,不,認識的鬼,一同入席,享受即將開始的海鮮盛宴。
讓我解釋一下,這聚集了百多名賓客「鬼咁熱閙」的酒家現場,到底是怎麼回事?
現在是晚上六點,無論人間或鬼界皆相同。
我們置身的酒家,是在人間擁有數十年歷史,距離柏氏殯儀館開車約十分鐘距離的老字號名店。
人間有一句諺語「有錢使得鬼推磨」,每月的最終日,無論是二十八號、三十號或三十一號,柏家都會承包下這酒家的頂層,舉辦鬼宴。
對於沒參與過柏行雲與魏未了《陰陽路上》懸案解謎系列的朋友,容我花三分鐘作出Netflix式 Season 4的前情提要。
我,魏未了,今年二十四歲,是二十一年前「魏氏一家四口滅門案
的倖存者。
說是倖存者,既正確也不正確,因為當年我與爸爸、媽媽和哥哥一家四口被發現倒斃公寓內。
被救護車送抵醫院時,一家四口皆已返魂無術。
當年還是個三歲女嬰的我,以屍體形式被運送往太平間時,卻奇蹟地死而復生。
從此以後,我擁有億萬人中無一的稀有體質:
在活人眼中,我是人。
在鬼魂眼中,我是鬼。
但是,二十一歲之前,我對自己的獨特體質一無所覺,直至遇上柏氏殯儀館的繼承者柏行雲。
大帥哥行雲是個傲慢狂兼自戀狂,同時也是沉迷於解決世間懸案的超級怪人。
他的體質也超獨特。
作為殯儀業的第三代繼承者,他天生擁有陰陽眼,能夠看見鬼、聽見鬼,甚至觸摸鬼。
然而,他如同被詛咒了。
徘徊人間的鬼魂,能夠看得見、聽得見所有活人,唯獨看不見、聽不見行雲。
在所有鬼魂眼中,他都是個不存在的隱形人。
對於以解決懸案、驅鬼和超渡亡魂為畢生志業的他,這奇特體質可說是上天跟他開的無情玩笑。
所以,有錢多得沒處花的他,發現了我之後,便把我招攬為搭檔,一起解決各種不可思議的懸案,驅鬼和超渡亡魂。
長話短說,去年冬天,在我們試圖破解某宗錯縱複雜的懸案過程中,行雲也變成了鬼。
不是我這種半人半鬼,是貨真價實的鬼魂。
我們本應從此陰陽相隔,但被殺害後,行雲的鬼魂竟然回來找我,說從今以後,我們會成為更完美的懸案偵探搭檔。
「An End is A Beginning。」他說。
生前死後,柏行雲總是滿肚密圈,教我暈頭轉向。
所以,冬去夏來,我此刻才會置身這老字號酒家,與他搭檔一起主辦這場匪夷所思的海鮮盛宴,忙進忙出地與人間的酒家老闆與鬼界的賓客左右周旋。
問題是,行雲大少爺跑去哪兒了?
他沒理由不在接待處迎接鬼賓客,接收作為鬼宴入場券的「陽氣珠」。
陽氣珠對行雲來說,是彌足珍貴的瑰寶,就算大少爺多驕矜,也應該知道利害輕重。
到底是誰把他誘拐了?人,不,行雲的鬼魂在哪兒?
到了入席時間,男女老少的鬼魂濟濟一堂,好不熱閙,歡聲笑語不絕於耳。
我一直忙著招呼鬼賓客們,行雲少爺卻好整以暇地坐在主家席的上位。
生前,行雲每天都穿著Black Tie禮服正裝,打著蝙蝠翼形黑色領結,搭配牛津皮鞋,像是隨時準備參加六星級婚禮或盛大頒奬典禮。
甫相識時,他曾經說:
「我覺得活著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,應該尊重對待。
自己今天仍然呼吸著這個事實,可喜可賀,猶如參加慶典。」
但很遺憾,行雲竟然在顏值、身材和腦力都如日中天的三十一歲盛年變成了鬼魂。
去世後,他依然死性不改,天天利用「鬼變裝」這項鬼界初階「鬼異能」,換穿各種國際名牌Black Tie禮服,這又是要慶祝甚麼呢?
不過,反正他看起來氣宇軒昂,我就當作是用眼睛吃冰淇淋,沒開口啐過他。
坐在主家席上位的行雲,此刻正與身旁「鬼火咁靚」的美女咬耳朵。
我不由得心裡有氣,我又不是行雲少爺的小丫環。
怎麼他就只會飯來張口,所有勞力活都交給我、百默管家兼司機,還有大雄廚師長和小余副廚長,自己懶動一根手指頭?
在這裡又要補充解釋一下,自從行雲不幸亡故後,我成為了他全部遺產的繼承者。
換言之,我在人間變成超級大富女。
不止接管了殯儀館的生意,還有行雲的管家兼司機、私人廚師和柏氏家族陣容龐大的詭異員工團。
我會以「詭異」一詞來形容柏家忠心耿耿的員工團,因為他們全都是體質相同的人。
柏家從來只重金禮聘看得見、聽不見鬼的員工。
據說柏氏家族的人,因為世世代代經營殯儀館,陰氣太重。
無論在殯儀館或大宅,都會招引很多鬼魂在身邊。
長時間待在他們身邊的員工,會張開陰陽眼,正常人忽然看見鬼魂,當然嚇得立刻辭職。
天生擁有陰陽眼,看得見又聽得見鬼的員工,原本是最理想的。
但在殯儀館和大宅裡日日夜夜見鬼樣、聽鬼話,精神壓力過大,也沒員工久留。
他們累積了世世代代的經驗,發現唯有看得見、卻聽不見鬼的人,對這份工作的韌性最強,事實也的確如此。
所以,這場鬼宴上,負責在廚房烹調料理和在樓面傳菜和服務鬼賓客的,都是訓練有素,見鬼如見人的柏家員工團。
與柏家世代相熟的酒家老闆,只是出租場地而已。
每個月這一天,如非必要,老闆絕對不會踏上舉辦鬼宴的四樓。
鬼宴正式開始後,我立刻以輔助安排上菜為藉口,鑽進廚房裡。
原因是只有在廚房,我才可以大快朵頤,嚐遍今晚各種海鮮美饌。
鬼魂其實不能把人間的食物吃進肚子,那樣做的話,會讓鬼身嚴重嘔吐和不適。
但他們可以盡情吸取食物的香氣和精魂,在精神上獲得極大快感。
問題是,人間的食物一旦被鬼魂吸過,便會變得無香無色無味,味同嚼蠟。
今晚的菜單,是我大愛的矜貴海鮮,本小姐絕無可能耐住性子,不以零點一秒伸出筷子吃個痛快。
但要是不乖乖地與所有鬼同伴一起只吸不吃的話,我是鬼卧底的身分就會立刻被大家揭穿。
當鬼卧底真的好苦!
所以,我鑽進廚房,搬來一張小櫈子在角落裡坐下,像是一頭可憐兮兮的小狗般,眼晶晶地看著在忙碌的料理團隊。
這招果然奏效,長得很像一頭大熊的廚師先生,不時就會走過來,像餵食小狗般,把龍蝦球或巨型蟹鉗分給我吃。
「未了小姐,廚房這麼擠,你出去舒舒服服地坐著吧。
我已經預留了一份完整的套餐給你,宴會結束後你慢慢吃。」
「海鮮當然要現煮現吃,翻熱就不好吃了。」
「那我明天在家裡再做一次今晚的菜單?」
「我坐在外面,只能看不能吃,實在太痛苦,痛苦得像在接受絞刑。。。。。。」
話音未落,行雲忽然像太上皇般駕臨廚房,廚師先生和團隊立刻向他恭敬地低頭行禮。
無論生前死後,員工們都對鬼少爺忠心不二。
廚師先生匆匆回到灶台前的崗位工作,手拿巨型蟹鉗的我有點狼狽地站起身。
「就猜到你會像母雞孵蛋般孵在這兒不動。
宴會快結束了,你先不要回家,待在酒家裡,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雖然聽不見鬼少爺說甚麼,但只要瞄瞄他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,就知道他又在對我這小丫環下達命令。
「整晚都是我在為你收集陽氣珠,你明明知道陽氣珠對你有多重要,怎麼撒手不管?
我們每個月舉辦鬼宴,就是為了這個。」
「執著於收集陽氣珠的人是你,我其實都無所謂。」
「好心沒好報,你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太可惡了。」
行雲滿不在乎地翻翻白眼。
「謝謝你為我辛勤地儲蓄陽氣珠,但我更希望你可以接受我已經是鬼不是人的事實。」
「可是,只要有足夠的陽氣珠,你就可以像我一樣,自由穿梭陰陽界。」
「我現在也可以隨心所欲穿梭陰陽界呀。
在人間我是隱形鬼,對調查懸案來說反而很便利。」
「你真是冥頑不靈,我希望儲蓄更多陽氣珠,讓你可以隨時以活人之身回到人間。
無論只有一、兩個小時,甚至只有幾分鐘都好。」
行雲嘆息一聲。
「未了,到底意義何在?」
「一定、一定有意義的。有一天,你一定會感謝我。」
「好喇好喇,我鬥不過你的熱血熱腸,熱心熱情。
但是,你讓我三不五時還陽一下,陪你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散步,不就因為你想別人看見你身旁有個大帥哥嗎?我沒說錯吧。」
「才。。。。。。才不是。你這個自大狂,自戀狂!」
「你說不是就不是吧,但吃完壽包記得出來啊。」
行雲瞄了一眼我手上拿著的巨型蟹鉗。
「出來前記得先抹抹嘴巴,你嘴上沾滿雞油。
行雲嗤笑一下,懶洋洋地轉身,像模特兒走秀般踏著優雅的步履,走出烏煙瘴氣的廚房。
舉手投足全是一副男神模樣,不過是個衰鬼男神!
行雲怎麼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呢?
明明已經去世,卻能夠三不五時還陽一陣子,不是很好玩很幸運嗎?
況且費盡苦心為他收集陽氣珠的人是我,他不喜歡動半根手指頭,就不要動好了。
我可是思考了很久,才靈機一觸地想到這個讓他短暫還陽的方法。
仍然徘迴人間的鬼魂,靈體內的能量並非百分百陰氣,而是百分之九十陰氣加上百分之十陽氣。
正因陽氣未絕,鬼魂才能夠繼續在人間流連。
我觀察到了這種靈量場後心生一計,開始為行雲收集陽氣珠。
我們每月舉辦鬼界絕無僅有的人間美食盛宴,只要求每位參加者捐獻出百分之一陽氣,對鬼身毫無影響,賓客都樂意之至。
吞下一顆陽氣珠,行雲便可以從鬼身變回人身一分鐘。
在人類眼中,他是活生生的人,可以在人間被看見、被聽見、被觸摸到和觸摸別人。
可以在陽光下走在我身邊,不是很美好嗎?
所以,我其實又被行雲看穿了,我喜歡在温暖的陽光下,感受到他陪伴在身邊的氣息。
自從他去世後,我就只剩下這個微小的願望而已。
「讓我介紹你們互相認識。這是魏未了,這是Julia(茱莉亞)。」
午夜過後,吸飽港式海鮮的鬼賓客陸續離去,四散到夜街上散步消滯。
偌大的酒家四樓外場,只剩下行雲、茱莉亞和我。
行雲仍然坐在主家席上位,我和茱莉亞像是他的元配與小三般分坐兩旁。
不是我小氣,但茱莉亞坐到了元配的位子上,我被迫坐在行雲左手邊的小三位子。
我一眼便認出茱莉亞。
她就是從鬼宴還沒正式開始,已經投懷送抱坐到行雲身旁,與他悄悄咬耳朵那名「鬼火咁靚」的美女。
我其實沒看到茱莉亞向行雲主動投懷送抱,這幅畫面是從我想像力永遠過盛的腦袋,不受控地蹦出來的。
眼前的女鬼茱莉亞,美得可以直接去擔當任何亞洲電影的女主角。
除了個子比較嬌小外,她擁有瀑布般的烏黑長髮,如泣如訴的水汪汪眼眸,肌膚如細瓷,唇紅齒白。
更氣人的是,她與行雲一樣,渾身散發一股貴氣,感覺一生都習慣被眾生捧在掌心仰望侍候。
她身上穿著Chanel的Haute Couture白色斜紋軟呢連身迷你裙,旁邊的椅子上擺放著一個限量版Hermès紅色鱷魚皮手袋。
雖然鬼界的「鬼變裝」是隨心所欲的玩意兒,但也要鬼魂本身擁有足夠的時尚修養和品味,才能夠變出手工如此考究的高級訂製時裝和手袋。
要是鬼魂腦袋裡沒有真材實料,就只能夠想像出形似神不似的冒牌貨衣飾。
我心裡有點不是味兒,自從行雲來到鬼界後,立刻成為眾女鬼趨之若鶩的風雲人物。
行雲與這位外表與他合襯得令人牙癢癢的富家千金,卿卿我我一個晚上還不夠嗎?
竟然還找我來陪酒助興?
行雲彷彿一眼看穿我的心思,揚起惡魔般的笑容開口。
「不是喚你來當電燈泡,這是工作會議。
茱莉亞只是一個代名詞,因為她記不起自己生前的名字。」
行雲收起笑容,以探究稀有蝴蝶標本的神情望向茱莉亞。
大帥哥眼神深處,閃爍著久違了的銳利光芒。
這是行雲變成鬼魂後,第一次找到感興趣探索的懸案。
行雲完成了開場白後便閉嘴不語抱起胳臂,一如以往地把「鬼訪談」的辛勞工作拋給我。
搭檔我乖乖地接過棒子。受人錢財,替人消災。繼承了那麼龐大的遺產,我也不好意思天天好吃懶做。
而且,我心底好懷念與行雲並肩破解懸案的日子。
「既然忘了自己的名字,你為甚麼會選茱莉亞這個代號呢?
茱莉亞會不會是你的英文名字?」
茱莉亞眼神略顯茫然,但下意識地不斷搖頭。
「怎麼說呢?我覺得茱莉亞肯定不是我的名字,而是一個我很熟悉的女子的名字,但就是想不起她是誰。
反正這名字很動聽,你們暫時就這樣喚我吧。」
「你忘了自己的名字,那家人、戀人和摯友呢?」
茱莉亞愁雲慘霧地繼續搖頭。
「她連自己是誰都忘了,又怎會有家人、戀人或摯友的記憶?」
行雲受不了地插腔,撐著額頭嘆息。
「魏未了,你好好思考過後才開口發問好嗎?
唉,我又忘了,你那『兔子腦』太迷你,不能對你要求太高。」
我對毒舌男的嘲弄早習以為常,產生了免疫力,心胸廣闊的我,懶得在別人面前跟他抬槓。
我深吸一口氣,換上自認為很知性的神情向茱莉亞繼續發問。
「請問你變成了鬼多久?」
「唉,未了,我是失憶鬼啊。
如果你想問我甚麼時候死去,怎麼死去的?我半點印象都沒有。
回過神,就發現自己在人間是個隱形人,大家都對我不瞅不睬。
我孤伶伶地,無所事事地在人間徘徊應該已有好一段年月日。
直至今天晚上,看到這酒家四樓燈火通明,覺得這兒滲出的光芒好温暖好親切,姑且走上來看看。
碰上的每個男人都歡天喜地的告訴我,我是他們的鬼同伴,歡迎加入一起聚餐,順便跟他們聯誼甚至相親。
雖然我懷疑自己是鬼有好長一段日子了,但一直不敢也不願意承認。
直至今晚在這兒遇上行雲。。。。。。」
說到這兒,茱莉亞以柔情似水的眼神望向萬人迷男鬼。
「我才頓悟變成鬼其實沒甚麼大不了。
鬼世界仍然有華衣美食又有大帥哥,簡直賺到了!生與死原來沒甚麼分別呢。」
行雲冷傲一笑。
「我也是這樣跟她說的,但魏未了好像有點耳病,以前聽不明白人話,現在也聽不明白鬼話。」
茱莉亞訝異地把視線轉向我。
「小妹妹你難道還貪戀人世,奢望能夠還陽?那不可能,絕對不可能喇。
行雲說你是他的助手,可以幫助我找到我的名字,我的身分,我在人間的親朋戚友。
那我就不用無依無靠地四處游蕩,可以嘗試報夢給家人燒冥鏹給我,住豪宅開名車,在鬼界快活地過下去。
即使變成了鬼,有行雲這樣超水準的鬼男友,在鬼界走到哪兒都臉上有光,我實在太幸運。」
「茱莉亞,我勸你千萬別喜歡上你身旁這隻自戀鬼。
他為人超級沒禮貌又沒紳士風度,與他相處經常會被氣得變成鬼後也再次氣絕身亡。」
「欸,沒有啊,行雲他很温柔體貼,剛才也一直挾菜給我吸,很有紳士風度。」
我狠狠地瞪向行雲用眼神抗議。
「茱莉亞比你有儀態和淑女多了,不挾菜給她的話,我擔心她吸不飽。
你嘛,挾菜的速度,比飛鷹叼小兔還敏捷。
同坐餐桌旁,每個人都得迴避你的利爪呢,哈哈哈。」
氣死我了!眼前行雲與茱莉亞男才女貌的匹配模樣,教我更加懊惱。
我有點沉不住氣,習慣性地開始數數著手指頭作出抗議。
「茱莉亞,容我澄清一下。
-
雖然我長著一張孩子臉,但我不是小妹妹,成年好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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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是行雲的助手,是他的搭檔。
(三)你和行雲不是才剛認識?怎麼自顧自地把他稱呼做你的鬼男友?
我故意不望向行雲,因為我肯定他只會露出一副「這麼受女生歡迎我也很傷腦筋啊」的囂張神情。
茱莉亞像是面對不懂世事的幼兒,對我露出美麗親切的笑容,理所當然地作出解釋。
「我雖然失去了記憶,但怎麼說呢?我覺得自己一生從沒停止被愛過。
男人愛上我,只是假以時日的問題。」
刹那間,我聽得目瞪口呆。
感覺像是被一塊從高山上滾下來的千噸巨石,完美地拍得扁躂躂。
我被茱莉亞自信滿滿的氣勢完全壓倒。
明明應該嫉妒又氣悶,但看著她露出一副「長得這麼美,不是我的罪啊」的無辜神情,我只能黯然神傷地低聲嘆氣,幾乎沒有跟大美人繼續對話的力氣。
但最喜歡尋找破綻的我,忽然發現茱莉亞的話語中有很不合理之處。
「咦,慢著,既然你忘了自己是誰,鬼在人間又照不到鏡子,那你怎麼知道自己是個大美人?」
茱莉亞嫣然一笑,打開放在身邊的Hermès手袋,露出促狹神情,掏出一塊手柄鑲滿華麗彩色寶石的鏡子。
「為甚麼我會懷疑自己其實是鬼?
除了人們對我不瞅不睬外,我發現自己滿腦子日日夜夜都想著時裝、鞋子和手袋。
過了一段時日後,只要心念起動,身上的衣飾會不斷轉換,每襲都是高級訂製時裝,
還有千金難買的限量版手袋。
我在人間照不到鏡子,但在名牌包包裡,放著這塊明顯是特別訂製的小鏡子。
上面鑲嵌著的都是名貴寶石,我的眼光不會錯的。
在這塊鬼鏡子裡,我可以看見自己的臉孔。
雖然仍然記不起自己是誰,但我對這塊鏡子映照出的臉孔,當然沒半分抱怨。
我想,我在人間絕對不是普通人,說不定我生前是模特兒?」
「你長得這麼漂亮,如果是明星或模特兒,我一定有印象。」
雖然心有戚戚然,但事實就是事實,我坦承地說。
「那我到底是甚麼人?為甚麼會忘卻一切?我的一生難道如此不值得記起嗎?」
茱莉亞忽然變得滿臉傷感,放下鏡子低垂著頭,看起來我見猶憐。
她悲傷的神情實在過分美麗,看得同性的我也不禁心動,漸漸被她的無助和悲傷感染。
唉,美麗無罪,眼前這名女子實在太可憐,我不由得為茱莉亞惋惜不已。
「太可憐了,你看起來年紀約在二十歲後半,戀愛經歷應該多姿多采。
那些愛過你的男人也很可憐。
你怎麼可以忘了他們?忘了從少女時代開始經歷過每段刻骨銘心的戀愛?
豈有此理!好,一切包在我身上。
我的『鬼異能』是在人間會被當作活人看待。
我可以跟活人溝通和說話,在人間尋找你的身世。
我一定要為你找回你的名字,你的家人和戀人們。
像你這樣的大美人,到底遭遇了甚麼香消玉殞?我會把一切尋個水落石出。」
行雲在我身旁拍響手掌。
「我看魏未了的鬥志終於被燃起。
茱莉亜,我就跟你說過吧,我這小助手很有正義感。
她肯定會奮不顧身,像是北極小企鵝撲通撲通地跳進大海,又或青藏高原的岩羊般從懸崖峭壁一躍而下,全力以赴地解開圍繞著你的謎團。」
我杏眼圓睜地再度抗議。
「再澄清一遍,我不是你的助手,是搭檔。」
行雲望向天花板懶得理睬我,我唯有向茱莉亞繼續強調:
「我和他真的是搭檔,我是行動派,他是思考派。我們雙劍合壁,每次調查都如有神助。」
茱莉亞略微困惑地偏起頭。
「未了你年紀輕輕,說話的方式好古典啊,『雙劍合壁』?你用的是經典武俠小說腔嗎?」
行雲停止無視我,忍俊不禁地點頭。
「終於有人說出來了。這個怪人,成年後一直繭居在家,日夜埋頭看古今中外的小說和電影,自欺欺人地不問世事。
用現世的角度來看,她說話的腔調就是瘋瘋癲癲,不合時宜的。」
「柏行雲你這大逆不道的男人,古典小說的腔調怎會是瘋瘋癲癲?
而且我也很努力地嘗試融入充斥著廣東話俚語的現世啊。」
「所以你說話的腔調總是跳來跳去,神神經經的。」
「我才沒有神經病。」
茱莉亞逡巡著我們如互射小飛鏢般來來回回地拌嘴,露出欣羨神情。
「我看你倆很熟稔,背後彷彿藏著很多故事。你們到底是甚麼關係?又是怎麼去世的?」
「我們毫無關係。」
我和行雲竟然奇蹟地在刹那間心靈相通,一起提高聲線,義正辭嚴地強調。
「啊,我好像問了不該問的問題。明白了,我不會再問第二次。
但請你們幫幫我,找出我到底是誰?我的親人愛人是誰?我是怎麼死去的?
請你們幫幫我,破解關於我這個無名女的謎團。」
茱莉亞像電影《倩女幽魂》裡的女鬼小倩般,最後幽幽地以淚眼泣訴。
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